在我们学校,我最不愿看到的是考试前黑板上公布的考场情况,那大大的黑板上总是排满了理科班,好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文科班的那只有几十个人的孤零零的名单,完全是一个尴尬的附属品。
对于这样一种现状,我一度无话可说,“好心”的朋友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选了文科,唉!
不仅仅是多数学生不重视文科,也就在不久前,我们高二文科班所在的主教学楼大教室被通知要让给高一理科班,一群本来平等、无辜、满怀热情的文科生极不情愿地走向全校最角落的一幢小楼,只在半道默默地叹了几口气。
——请看:这便是中国文科发展的基础!这便是中国文化传播者的生存环境!
事后,我的一位同窗在文章中温雅地写道:
“当我每天走进校门,几乎走了一个学校对角线的路程,才到那幢角落里的小楼,与高一文科班同学一道慢慢上爬,心中默念着:一楼、二楼、三楼;当我在光线极差的教室里学习;当我看到年逾六旬的班主任每天几乎颤颤巍巍地从遥远的办公楼踱步无数百米、爬无数次楼梯;当我看到十几位语文老师同英语老师一起挤在一个办公室;当我看到史、地、政的几位文科老师只能在最小光线最差的办公室办公;当我看到图书室里文科专柜门庭冷落;当我听到年级组组长数高二年级时竟然数掉排序最末的的文科班;当我看到主教学楼那一个个窗明几净的理科班教室里的学生带着鄙视的目光看我们这些从学校角落小楼里走出来的文科学生;当我知道学科竞赛项目都属于理科;当我知道文科生的高校录取比例远远比理科生低;当我听到国家教育部取消文科生保送的制度;当我知道许多大学、许多专业都不招文科学生;当我听说北大等高校欲办“国学班”却终因无生源而没了下文;当我听一位北师大教授说中国人文科学领域已经远远落后于外国的时候……我的心中已不仅仅是秋色三分,二分落花、一分流水了……”
我一般极少看同龄人的文章,但这些句子正触动心中伤痛,心与心之间的共鸣骤然产生!
其实,我们现实中颇有几个有志青年,但“文科无用论”的毒液已经在不觉中渗透进了每一个学生的心灵,多数立场不太坚定的同学最终还是迫于“外界压力”而改旗易帜,世界上从此多了几个庸人,而少了几个有希望在未来文科领域叱咤风云者,他们思想的炭火本来已趋于通红,但是,一盆冷水泼来,炭火随之熄灭,一条本来属于自己的金光大道被严严实实地堵了个钢牌,上刻:此路不通!
久而久之,文科成了一门尴尬的学科,人才成了一种盲目的浪费,文化成了一锅骤冷的开水,于是,细密的沙粒积成了石,软润的泉水结成了冰——一座曾经被千年文人苦心经营的文化金字塔中部渐渐变空,一颗照耀万古文明史迹的恒星慢慢失泽,一块积千古文化于大成的晶石逐日蒸发,一种衍传千年文明的精神支柱悄然歪斜——中国当代文科的衰落已经有了预兆!
回溯中国古代史,却另是一番情景,仅看那诸子百家百花斗艳、宋代理学万派争鸣,就使我辈羡慕不已。尽管中国古代文人合着历史节拍浅吟低唱,吟离别苦痛、唱命运不公,但是,与当今文人文科的境遇相比,他们却幸运得多!
的确,假若孔子讲学在当代,定然不会有三千弟子;朱熹只好回家种地;十万进士也只有改行……扯远一点儿,如果我们的伟大导师马克思留学在当代中国,想必也只能缩入小楼研究他的寂寞哲学!
不难发现,中国当代重理轻文现象,已不仅仅是一个学校的态度问题,整个教育体制、乃至整个社会都很难看到有谁投给文科一点儿鼓励的目光。
这真是中国教育制度的大悲哀:不觉从古代一个极端走向当代另一个极端。
是的,面壁十年、俯仰千载的的中国传统文人们恐怕不会想到,一向以文为本的国度今日竟如此不重视文科,一群与“文史哲地”毫不相干的人,竟然夺去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接力棒,转而又以这样一个指挥棒将中国文科指向衰亡。从此,日月失辉,文人改行,文史哲地在科技洪流的冲击下失去平衡,他在跨越亘古的竞赛中慢慢落后于异邦邻居,突然他身子一歪陷入沼泽淤泥之中,望着渐渐远离的空间,听着嘶嘶流淌的时间,发出一位已不显赫的贵族特有的可有可无的一声悲叹:天亡我也,非用兵之过耳!
而他身边,是邻居同行们疾驰而过后抛在空中漫散开的滚滚尘烟!
这是我读高二时侯的一篇文章,当时被我校师生广为传阅,不久我们文科班搬到了大教室,我的这篇文章多少起了点作用。
这篇文章后来获得了第四届新概念作文竞赛的入围奖。我的大名也因此第一次见诸于纸质正规出版物。




